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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第一回

灵根育孕源流出 
心性修持大道生






诗曰:
混沌未分天地乱,茫茫渺渺无人见。
自从盘古破鸿蒙,开辟从兹清浊辨。
覆载群生仰至仁,发明万物皆成善。
欲知造化会元功,须看西游释厄传。

  盖闻天地之数,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。将一元分为十二会,乃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之十二支也。每会该一万八百岁。且就一日而论:子时得阳气,而丑则鸡鸣;寅不通光,而卯则日出;辰时食后,而巳则挨排;日午天中,而未则西蹉;申时晡而日落酉,戌黄昏而人定亥。譬于大数,若到戌会之终,则天地昏缯而万物否矣。
  再去五千四百岁,交亥会之初,则当黑暗,而两间人物俱无矣,故曰混沌。又五千四百岁,亥会将终,贞下起元,近子之会,而复逐渐开明。邵康节曰:

冬至子之半,天心无改移。
一阳初动处,万物未生时。”

到此天始有根。
  再五千四百岁,正当子会,轻清上腾,有日有月有星有辰。日月星辰,谓之四象。故曰天开于子。又经五千四百岁,子会将终,近丑之会,而逐渐坚实。《易》曰:

大哉乾元!至哉坤元!
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”

至此,地始凝结。
  再五千四百岁,正当丑会,重浊下凝,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。水火山石土,谓之五形。故曰地辟于丑。又经五千四百岁,丑会终而寅会之初,发生万物。历曰:“天气下降,地气上升;天地交合,群物皆生。”至此,天清地爽,阴阳交合。
  再五千四百岁,正当寅会,生人生兽生禽,正谓天地人,三才定位。故曰人生于寅。
  感盘古开辟,三皇治世,五帝定伦,世界之间,遂分为四大部洲:曰东胜神洲,曰西牛贺洲,曰南赡部洲,曰北俱芦洲。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。海外有一国土,名曰傲来国。国近大海,海中有一座名山,唤为花果山。此山乃十洲之祖脉,三岛之来龙,自开清浊而立,鸿蒙判后而成。真个好山!有词赋为证,赋曰:

势镇汪洋,威宁瑶海。
势镇汪洋,潮涌银山鱼入穴;威宁瑶海,波翻雪浪蜃离渊。
水火方隅高积土,东海之处耸崇巅。
丹崖怪石,削壁奇峰。
丹崖上,彩凤双鸣;削壁前,麒麟独卧。
峰头时听锦鸡鸣,石窟每观龙出入。
林中有寿鹿仙狐,树上有灵禽玄鹤。
瑶草奇花不谢,青松翠柏长春。
仙桃常结果,修竹每留云。
一条涧壑藤萝密,四面原堤草色新。
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,万劫无移大地根。

  那座山正当顶上,有一块仙石。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,有二丈四尺围圆。三丈六尺五寸高,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;二丈四尺围圆,按政历二十四气。上有九窍八孔,按九宫八卦。四面更无树木遮阴,左右倒有芝兰相衬。盖自开辟以来,每受天真地秀,日精月华,感之既久,遂有灵通之意。内育仙胞。一日迸裂,产一石卵,似圆球样大。因见风,化作一个石猴。五官俱备,四肢皆全。便就学爬学走,拜了四方。目运两道金光,射冲斗府。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,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,聚集仙卿,见有金光焰焰,即命千里眼、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。二将果奉旨出门外,看的真,听的明。
  须臾回报道:“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,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,有一座花果山,山上有一仙石,石产一卵,见风化一石猴,在那里拜四方,眼运金光,射冲斗府。如今服饵水食,金光将潜息矣。”玉帝垂赐恩慈曰:“下方之物,乃天地精华所生,不足为异。”
  那猴在山中,却会行走跳跃,食草木,饮涧泉,采山花,觅树果;与狼虫为伴,虎豹为群,獐鹿为友,猕猿为亲;夜宿石崖之下,朝游峰洞之中。真是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”。一朝天气炎热,与群猴避暑,都在松阴之下顽耍。你看他一个个——

跳树攀枝,采花觅果;
抛弹子,邷么儿,跑沙窝,砌宝塔;
赶蜻蜓,扑八蜡;参老天,拜菩萨;
扯葛藤,编草未;捉虱子,咬圪蚤;
理毛衣,剔指甲;挨的挨,擦的擦;
推的推,压的压;扯的扯,拉的拉,
青松林下任他顽,绿水涧边随洗濯。

 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,却去那山涧中洗澡。见那股涧水奔流,真个似滚瓜涌溅。古云:禽有禽言,兽有兽语。众猴都道:“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。我们今日赶闲无事,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,耍子去耶!”喊一声,都拖男挈女,唤弟呼兄,一齐跑来,顺涧爬山,直至源流之处,乃是一股瀑布飞泉。但见那——

一派白虹起,千寻雪浪飞。
海风吹不断,江月照还依。
冷气分青嶂,余流润翠微。
潺蔽名瀑布,真似挂帘帷。

  众猴拍手称扬道:“好水,好水!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,直接大海之波。”又道:“那一个有本事的,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,我等即拜他为王。”连呼了三声,忽见丛杂中跳出一个石猴,应声高叫道:“我进去,我进去!”好猴!也是他——

今日芳名显,时来大运通。
有缘居此地,王遣入仙宫。

  你看他瞑目蹲身,将身一纵,径跳入瀑布泉中,忽睁睛抬头观看,那里边却无水无波,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。他住了身,定了神,仔细再看,原来是座铁板桥,桥下之水,冲贯于石窍之间,倒挂流出去,遮闭了桥门。却又欠身上桥头,再走再看,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,真个好所在。但见那——

翠藓堆蓝,白云浮玉,光摇片片烟霞。
虚窗静室,滑凳板生花。
乳窟龙珠倚挂,萦回满地奇葩。
锅灶傍崖存火迹,樽罍靠案见肴渣。
石座石床真可爱,石盆石碗更堪夸。
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,三点五点梅花。
几树青松常带雨,浑然象个人家。

  看罢多时,跳过桥中间,左右观看,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。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,镌着“花果山福地,水帘洞洞天”。石猿喜不自胜,急抽身往外便走,复瞑目蹲身,跳出水外,打了两个呵呵道:“大造化,大造化!”众猴把他围住问道:“里面怎么样?水有多深?”石猴道:“没水,没水!原来是一座铁板桥。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。”众猴道:“怎见得是个家当?”石猴笑道:“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窍,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。桥边有花有树,乃是一座石房。房内有石锅石灶、石碗石盆、石床石凳,中间一块石碣上,镌着‘花果山福地,水帘洞洞天’。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。里面且是宽阔,容得千百口老小。我们都进去住,也省得受老天之气。这里边——

刮风有处躲,下雨好存身。
霜雪全无惧,雷声永不闻。
烟霞常照耀,祥瑞每蒸熏。
松竹年年秀,奇花日日新。”

  众猴听得,个个欢喜。都道:“你还先走,带我们进去,进去!”石猴却又瞑目蹲身,往里一跳,叫道:“都随我进来,进来!”那些猴有胆大的,都跳进去了;胆小的,一个个伸头缩颈,抓耳挠腮,大声叫喊,缠一会,也都进去了。跳过桥头,一个个抢盆夺碗,占灶争床,搬过来,移过去,正是猴性顽劣,再无一个宁时,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。石猿端坐上面道:“列位呵,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。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,出得去,不伤身体者,就拜他为王。我如今进来又出去,出去又进来,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,各享成家之福,何不拜我为王?”众猴听说,即拱伏无违,一个个序齿排班,朝上礼拜,都称“千岁大王”。自此,石猿高登王位,将“石”字儿隐了,遂称美猴王。有诗为证,诗曰:

三阳交泰产群生,仙石胞含日月精。
借卵化猴完大道,假他名姓配丹成。
内观不识因无相,外合明知作有形。
历代人人皆属此,称王称圣任纵横。

  美猴王领一群猿猴、猕猴、马猴等,分派了君臣佐使,朝游花果山,暮宿水帘洞,合契同情,不入飞鸟之丛,不从走兽之类,独自为王,不胜欢乐。是以——

春采百花为饮食,夏寻诸果作生涯。
秋收芋栗延时节,冬觅黄精度岁华。

  美猴王享乐天真,何期有三五百载。一日,与群猴喜宴之间,忽然忧恼,堕下泪来。众猴慌忙罗拜道:“大王何为烦恼?”猴王道:“我虽在欢喜之时,却有一点儿远虑,故此烦恼。”众猴又笑道:“大王好不知足!我等日日欢会,在仙山福地,古洞神洲,不伏麒麟辖,不伏凤凰管,又不伏人王拘束,自由自在,乃无量之福,为何远虑而忧也?”猴王道:“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,不惧禽兽威服,将来年老血衰,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,一旦身亡,可不枉生世界之中,不得久注天人之内?”
  众猴闻此言,一个个掩面悲啼,俱以无常为虑。只见那班部中,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,厉声高叫道:“大王若是这般远虑,真所谓道心开发也!如今五虫之内,惟有三等名色,不伏阎王老子所管。”猴王道:“你知那三等人?”猿猴道:“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,躲过轮回,不生不灭,与天地山川齐寿。”猴王道:“此三者居于何所?”猿猴道:“他只在阎浮世界之中,古洞仙山之内。”猴王闻之,满心欢喜道:“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,云游海角,远涉天涯,务必访此三者,学一个不老长生,常躲过阎君之难。”噫!这句话,

顿教跳出轮回网,致使齐天大圣成。

众猴鼓掌称扬,都道:“善哉,善哉!我等明日越岭登山,广寻些果品,大设筵宴送大王也。”
  次日,众猴果去采仙桃,摘异果,刨山药,抃黄精,芝兰香蕙,瑶草奇花,般般件件,整整齐齐,摆开石凳石桌,排列仙酒仙肴。但见那——

金丸珠弹,红绽黄肥。
金丸珠弹腊樱桃,色真甘美;
红绽黄肥熟梅子,味果香酸。
鲜龙眼,肉甜皮薄;
火荔枝,核小囊红。
林檎碧实连枝献,枇杷缃苞带叶擎。
兔头梨子鸡心枣,消渴除烦更解酲。
香桃烂杏,美甘甘似玉液琼浆;
脆李杨梅,酸荫荫如脂酥膏酪。
红囊黑子熟西瓜,四瓣黄皮大柿子。
石榴裂破,丹砂粒现火晶珠;
芋栗剖开,坚硬肉团金玛瑙。
胡桃银杏可传茶,椰子葡萄能做酒。
榛松榧柰满盘盛,桔蔗柑橙盈案摆。
熟煨山药,烂煮黄精。
捣碎茯苓并薏苡,石锅微火漫炊羹。
人间纵有珍羞味,怎比山猴乐更宁!

  群猴尊美猴王上坐,各依齿肩排于下边,一个个轮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,痛饮了一日。次日,美猴王早起,教:“小的们,替我折些枯松,编作筏子,取个竹竿作篙,收拾些果品之类,我将去也。”果独自登筏,尽力撑开,飘飘荡荡,径向大海波中,趁天风来渡南赡部洲地界。这一去,正是那——

天产仙猴道行隆,离山驾筏趁天风。
飘洋过海寻仙道,立志潜心建大功。
有分有缘休俗愿,无忧无虑会元龙。
料应必遇知音者,说破源流万法通。

  也是他运至时来,自登木筏之后,连日东南风紧,将他送到西北岸前,乃是南赡部洲地界。持篙试水,偶得浅水,弃了筏子,跳上岸来。只见海边有人捕鱼、打雁、诞蛤、淘盐。他走近前,弄个把戏,妆个掞虎,吓得那些人丢筐弃网,四散奔跑。将那跑不动的拿住一个,剥了他的衣裳,也学人穿在身上,摇摇摆摆,穿州过府,在市廛中,学人礼,学人话。朝餐夜宿,一心里访问佛仙神圣之道,觅个长生不老之方。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,更无一个为身命者,
正是那——
争名夺利几时休?早起迟眠不自由。
骑着驴骡思骏马,官居宰相望王侯。
只愁衣食耽劳碌,何怕阎君就取勾。
继子荫孙图富贵,更无一个肯回头。

  猴王参访仙道,无缘得遇,在于南赡部洲,串长城,游小县,不觉八九年余。忽行至西洋大海,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,独自个依前作筏,又飘过西海,直至西牛贺洲地界。登岸遍访多时,忽见一座高山秀丽,林麓幽深。他也不怕狼虫,不惧虎豹,登山顶上观看。果是好山——

千峰排戟,万仞开屏。
日映岚光轻锁翠,雨收黛色冷含青。
枯藤缠老树,古渡界幽程。
奇花瑞草,修竹乔松。
修竹乔松,万载常青欺福地;
奇花瑞草,四时不谢赛蓬瀛。
幽鸟啼声近,源泉响溜清。
重重谷壑芝兰绕,处处蒨崖苔藓生。
起伏峦头龙脉好,必有高人隐姓名。
  
正观看间,忽闻得林深之处有人言语,急忙趋步穿入林中,侧耳而听,原来是歌唱之声,歌曰:

观棋柯烂,伐木丁丁,云边谷口徐行。
卖薪沽酒,狂笑自陶情。
苍径秋高,对月枕松根,一觉天明。
认旧林,登崖过岭,持斧断枯藤。
收来成一担,行歌市上,易米三升。
更无些子争竞,时价平平。
不会机谋巧算,没荣辱,恬淡延生。
相逢处,非仙即道,静坐讲《黄庭》。

  美猴王听得此言,满心欢喜道:“神仙原来藏在这里!”即忙跳入里面,仔细再看,乃是一个樵子,在那里举斧砍柴,但看他打扮非常——

头上戴箬笠,乃是新笋初脱之箨。
身上穿布衣,乃是木绵拈就之纱。
腰间系环绦,乃是老蚕口吐之丝。
足下踏草履,乃是枯莎槎就之爽。
手执衠钢斧,担挽火麻绳。
扳松劈枯树,争似此樵能!

  猴王近前叫道:“老神仙,弟子起手!”那樵汉慌忙丢了斧,转身答礼道:“不当人,不当人!我拙汉衣食不全,怎敢当‘神仙’二字?”猴王道:“你不是神仙,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?”樵夫道:“我说什么神仙话?”猴王道:“我才来至林边,只听的你说:‘相逢处,非仙即道,静坐讲《黄庭》。’《黄庭》乃道德真言,非神仙而何?”樵夫笑道:“实不瞒你说,这个词名做《满庭芳》,乃一神仙教我的。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。他见我家事劳苦,日常烦恼,教我遇烦恼时,即把这词儿念念,一则散心,二则解困,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,故此念念。不期被你听了。”猴王道:“你家既与神仙相邻,何不从他修行?学得个不老之方,却不是好?”樵夫道:“我一生命苦,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,才知人事,不幸父丧,母亲居孀。再无兄弟姊妹,只我一人,没奈何,早晚侍奉。如今母老,一发不敢抛离。却又田园荒芜,衣食不足,只得斫两束柴薪,挑向市廛之间,货几文钱,籴几升米,自炊自造,安排些茶饭,供养老母,所以不能修行。”猴王道:“据你说起来,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,向后必有好处。但望你指与我那神仙住处,却好拜访去也。”樵夫道:“不远,不远。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,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,那洞中有一个神仙,称名须菩提祖师。那祖师出去的徒弟,也不计其数,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。你顺那条小路儿,向南行七八里远近,即是他家了。”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:“老兄,你便同我去去,若还得了好处,决不忘你指引之恩。”樵夫道:“你这汉子,甚不通变。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,你还不省?假若我与你去了,却不误了我的生意?老母何人奉养?我要斫柴,你自去,自去。”
  猴王听说,只得相辞。出深林,找上路径,过一山坡,约有七八里远,果然望见一座洞府。挺身观看,真好去处。但见——

烟霞散彩,日月摇光。
千株老柏,万节修篁。
千株老柏,带雨半空青冉冉;
万节修篁,含烟一壑色苍苍。
门外奇花布锦,桥边瑶草喷香。
石崖突兀青苔润,悬壁高张翠藓长。
时闻仙鹤唳,每见凤凰翔。
仙鹤唳时,声振九皋霄汉远;
凤凰翔起,翎毛五色彩云光。
玄猿白鹿随隐见,金狮玉象任行藏。
细观灵福地,真个赛天堂!

  又见那洞门紧闭,静悄悄杳无人迹。忽回头,见崖头立一石碑,约有三丈余高,八尺余阔,上有一行十个大字,乃是“灵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”。美猴王十分欢喜道:“此间人果是朴实,果有此山此洞。”看勾多时,不敢敲门。且去跳上松枝梢头,摘松子吃了顽耍。
  少顷间,只听得呀的一声,洞门开处,里面走出一个仙童,真个丰姿英伟,象貌清奇,比寻常俗子不同。但见他——

骛髻双丝绾,宽袍两袖风。
貌和身自别,心与相俱空。
物外长年客,山中永寿童。
一尘全不染,甲子任翻腾。

  那童子出得门来,高叫道:“什么人在此搔扰?”猴王扑的跳下树来,上前躬身道:“仙童,我是个访道学仙之弟子,更不敢在此搔扰。”仙童笑道:“你是个访道的么?”猴王道:“是。”童子道:“我家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,还未说出原由,就教我出来开门,说:‘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,可去接待接待。’想必就是你了?”猴王笑道:“是我,是我。”童子道:“你跟我进来。”
  这猴王整衣端肃,随童子径入洞天深处观看:一层层深阁琼楼,一进进珠宫贝阙,说不尽那静室幽居。直至瑶台之下,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,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。果然是——

大觉金仙没垢姿,西方妙相祖菩提。
不生不灭三三行,全气全神万万慈。
空寂自然随变化,真如本性任为之。
与天同寿庄严体,历劫明心大法师。

  美猴王一见,倒身下拜,磕头不计其数,口中只道:“师父,师父!我弟子志心朝礼,志心朝礼!”祖师道:“你是那方人氏?且说个乡贯姓名明白,再拜。”猴王道:“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。”祖师喝令:“赶出去!他本是个撒诈捣虚之徒,那里修什么道果!”猴王慌忙磕头不住道:“弟子是老实之言,决无虚诈。”祖师道:“你既老实,怎么说东胜神洲?那去处到我这里,隔两重大海,一座南赡部洲,如何就得到此?”猴王叩头道:“弟子飘洋过海,登界游方,有十数个年头,方才访到此处。”祖师道:“既是逐渐行来的也罢。你姓什么?”猴王又道:“我无性。人若骂我我也不恼,若打我我也不嗔,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,一生无性。”祖师道:“不是这个性。你父母原来姓什么?”猴王道:“我也无父母。”祖师道:“既无父母,想是树上生的?”猴王道:“我虽不是树上生,却是石里长的。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,其年石破,我便生也。”祖师闻言暗喜道:“这等说,却是个天地生成的,你起来走走我看。”猴王纵身跳起,拐呀拐的走了两遍。
  祖师笑道:“你身躯虽是鄙陋,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。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,意思教你姓‘猢’。猢字去了个兽旁,乃是个古月。古者老也,月者阴也。老阴不能化育,教你姓‘狲’倒好。狲字去了兽旁,乃是个子系。子者儿男也,系者婴细也,正合婴儿之本论,教你姓‘孙’罢。”猴王听说,满心欢喜,朝上叩头道:“好,好,好!今日方知姓也。万望师父慈悲,既然有姓,再乞赐个名字,却好呼唤。”祖师道:“我门中有十二个字,分派起名,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。”猴王道:“那十二个字?”祖师道:“乃‘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’十二字。排到你,正当‘悟’字。与你起个法名叫做‘孙悟空’,好么?”猴王笑道:“好,好,好!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!”正是:

鸿蒙初辟原无姓,打破顽空须悟空。

毕竟不知向后修些什么道果,且听下回分解。

(《西游记》第一回完)作者吴承恩

 

 

《西游漫注》第一回   

(1)开篇怎么在讲宇宙起源?
(2)隐藏的境界
(3)心转福至
(4)猴王出了道心
(5)高下立现
(6)第四类接触







(1)开篇怎么在讲宇宙起源?

 

《西游记》这一开篇,第一回的回目就叫“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”,一开篇似乎根本就不是小说,却是在讲修炼的大道。其他国家的名著,其实都不象中国古典小说那样开篇就扑面而来的雄浑的气魄,而是一上来就天上地下,比如《三国演义》比如《水浒传》、比如《红楼梦》、比如这个《西游记》,等等。中国古典小说,也没有哪一部象《西游记》这样开篇就标题直点修行、正文直点这世界起源的事。

《西游记》第一回的题目就是《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》,按照明代流行的文化观念来说,不管是不是受过私塾教育、也不论是不是识字的人,一听这个题目,多一转念的转折都不需要,当下即知道小说所述乃修道相关的事。

 

一转入正文,开篇就是一首诗,道得正是世界起源之事。

 

混沌未分天地乱,茫茫渺渺无人见。

自从盘古破鸿蒙,开辟从兹清浊辨。

覆载群生仰至仁,发明万物皆成善。

欲知造化会元功,须看西游释厄传。

 

小时候,妈妈教我识字,识字之后,看的第一本书,就是文革前出版的一本中国神话故事书,图文并茂,第一个故事就是盘古开天辟地,第二个故事,就是女娲造人,第三个故事,就是黄帝战蚩尤…。要知道,那时候正是文革。所以后来,对中国古典神话故事,我太有感情了。

为啥修炼要跟世界起源,跟盘古开天地挂钩呢?以我多年研读古籍的经验,我认为,因为人修炼就是创世纪嘛,道家讲小宇宙、佛家讲天国世界,基督讲天国、上帝讲天国。要创世,就得知道世界的起源,不知道起源,不知道别人怎么创世,你怎么创世呢?连个参考都没有,那不就得胡来了。胡来能成么?肯定不成。要创世,当然还得知道世界的结构,不知道世界的结构,当然也创不成。如果不知道世界的真实结构,那创世就像小孩子堆沙子一样的玩耍了。

所以么,在我看来,圣经的开篇必须是创世纪,《西游记》的开篇,也一定要是创世相关的。

既然创世,那是不是不同的宗教、不同的信仰之间,世界构造各不相同的?不是的,一定是一样的。而圣经创世纪、中国盘古开天地,讲到的宇宙的结构,你不发现,其实是一样的么?

很多人没有分析过,全世界古代的宇宙理论,是一样。原因是首先不相信,以为人家圣贤之书上面,是在泛泛的讲理论、或者是为了吸引别人注意而故意拉高自己的档次,但并不是的,人家是在说实实在在的宇宙结构、物质结构。其次是,很多人被文字的涵义给迷惑了。古代人的社会观念、人文概念、很多字词的涵义,跟现在人不一样。最大的不一样是什么呢?就是古代人的观念不是单一层面的,是多层面的。古代的字儿,每一个词儿,跟当时人们的观念是对应着的多层面的。按照本人的看法,盘古开天地,根据古代的宇宙观,是一层一层的组合的。混沌未分,等于说上帝所行走的虚空。那个层面上,没有人类是当然的了,那么微观。盘古到来,开辟了新的天地,把混沌虚空组合出清浊、阴阳、二极两仪。

“覆载群生”,芸芸众生灵,被覆盖、涵盖的同时,又是被承载的,即被内含、又被托载。被什么内含?被宇宙、被银河、被太阳系等等所内含。被什么承载?被大地、被土石。宇宙也好、大地也好,大小相差巨大,却是同一个层面的。这不是错误、不是乱说、不是悖论,这是宇宙结构跟现在人所以为的不一样。

创造了宇宙和众生,盘古依靠工具是什么呢?是“至仁”,也就是“善”。发明万物皆成善,生发、创生出来的其下的一切,都成于这个善,这个至仁。

好了,你应该明白,修道人为什么要修善了吧。这个善,这个至仁,他可以生发万物,当初盘古就是借助他来创世的。这就是造化会元功,造天地、化万物、集合汇聚原始的因素、成就一切。中国传统文化推崇善、仁、义,都有善的因子,因为这个因子,中国传统文化可以使一个人创生自己小世界中的一切,堪比聚宝盆,所以中国传统文化有强盛的生命力。

释厄,从苦厄、困窘中解脱出来,这才是《西游记》所要探讨的。人的一切苦厄、困窘,来自哪里呢?来自于偏离了盘古也好、上帝也好,他们这些开创这个世界的开创者所遵循的原则:至仁、善。所以么,你知道是怎么离开了这一切吗?那你得知道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,知道了,就好办了。

怎么,不知道?那你麻烦大了,请继续梦游,洗洗继续睡吧。

诗词简述创世之后,就来到了三界,开始详述天地间日月星辰、与人的创生:“盖闻天地之数,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。将一元分为十二会,乃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之十二支也。……”。这一层一层的机关运作,层层错落、推演,仿佛一层一层的齿轮带动一样,世界、三界、三才,就这样产生、就这样运作了。修行么,也就要逆途而上,演练和合。

节气、天时,对于传统的道家修炼非常重要,至关重要,他们要顺着天机运转,选择可以逆合的时候,过了时辰就不行了。

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,怎么来的呢?“感盘古开辟,三皇治世,五帝定伦”。很简短一句话,其实包含了很多的内容在里面。三皇、五帝,跟盘古创世是接力的,他们是有先有后、是一层、一层的往下承递,定了人伦之后,人才有了完整的形。不光光是人类的身体,定了人伦之后,人才完整起来。

人的一切都定了之后,世界上就出现了四大部洲:曰东胜神洲,曰西牛贺洲,曰南赡部洲,曰北俱芦洲。好像这个说法,跟佛经中真的很不一样。再说了佛经中是真是假,也没法儿分辨。只是,如果,如果这个四大部洲,我们从来没有见过,那么,按照前面的世界创造的程序上来讲,很可能不是我们这个层面的。《西游记》中说到花果山“此山乃十洲之祖脉,三岛之来龙,自开清浊而立,鸿蒙判后而成。”这个十洲,可不是四大部洲哦!花果山虽然在东胜神洲,居然是十洲的祖脉!那么也就是说,还起码有另外的六个大洲。但是前面又明明说得很清楚“感盘古开辟,三皇治世,五帝定伦,世界之间,遂分为四大部洲:曰东胜神洲,曰西牛贺洲,曰南赡部洲,曰北俱芦洲。”

三岛好说,起码我们可以在山海经中找到东海三仙山的传说,三个在海中漂浮的仙山,称作岛自然毫无疑问的没问题。蓬莱、瀛洲、方丈,三个水中的仙岛,可以很容易的判断,他们并不存在于我们这个空间。这个四大部洲,根据古代的物质分层结构,也不存在于我们这个层面的空间。但是另外六个部洲在哪里呢?存疑。

按道理说,应该是有了几大部洲之后,再有了花果山。可是《西游记》却说,这个花果山是十洲的祖脉,也就是说,先有花果山,再有十大洲,起码也得说,花果山的出现不会晚于十大洲。按照佛经讲,四大部洲跟佛们有关系,按照中国传统道家讲,三仙山跟修道有关系。按照《西游记》讲,这个花果山跟佛国、跟道的世界,都很有关系。你看看,事情就在细节上,故事的开篇、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,就点到了很多根子上的事儿。既然花果山如此家世渊源,孙悟空他又是道家、又是佛家的修炼,就成了必然中的必然。

疑虑暂且都放在一边,我们就让创世之轮继续运转。石猴的身世且是不凡。花果山的特殊地位、决定了它因缘际会的特殊而又特殊。山上特殊位置的特殊尺寸的、特殊构造的石头,孕育了一个特殊又特殊的生命——石猴。没得说,这只猴子不是一般的特殊。花果山位置特殊“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,万劫无移大地根。”山石的尺寸特殊“三丈六尺五寸高,有二丈四尺围圆。三丈六尺五寸高,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;二丈四尺围圆,按政历二十四气。”山石的构造特殊“上有九窍八孔,按九宫八卦。”

不消多说了,这个花果山,跟人类在一大层,可具体细分的来说,不在我们现在人类生存的这层空间,那么这个石猴子一出生,自然也不在我们这个空间。整个《西游记》,提到的很多场景,都不是我们这个层面上的,有高层面的,有低层面的。这个高低层面,不是上下,却是嵌套的关系。

中国传统上的道家,很注重数字,关注一些在今天看起来非常奇怪的数字,有的数字不大,有的数字就非常大,有的数字,大得超过了人类所知的历史。这些数字,按照传统的世界构造学说,就不奇怪了,那是这个世界一层一层的运作的机理,变动的规律。我们这个层面的世界空间,其变动,随着上下的变动而变动,就像齿轮传动一样。齿轮的齿数是固定的,每个齿轮的齿数都是不变的,但是一大堆齿轮交错带动,运转的结果就让人眼花缭乱、觉得变化无穷了。其实是很有规律的。

现在的人们无法接受这些规律,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,人之外的原因。那就是,因为这些规律基本上都体现在其它层面的空间。并且,古代人所讲到的东西,由于是多层面立体感受到的立体的规律。这些规律,需要用身体、用心灵去体察,对,用心灵去“体察”,人的身体、人的意识观念、跟宇宙一样,也是多层面的。

比如,一样的风吹草动,其来源可能是各个空间对映下来的。但是到底是哪个空间对映下来的呢?是哪个层面的什么生灵搞出的事情?这种事情,只有修炼有素、或者说天生好根基的人才能判断的更准确、更精确。要命的地方就在于,中国古代的文化,是需要身体去理解的。古代人很多人都能体察出来。可是现在不行了。现在,身体理解不了的人,他自然就会认为古代的很多说法是虚无缥缈的了。也就是他这个身体、他这个最好的工具,他运做不了,弄坏了。

 

(2)隐藏的境界

 

自始至终《西游记》行文中,诗句、对仗句俯拾皆是。“丹崖怪石,削壁奇峰。”“夜宿石崖之下,朝游峰洞之中。”“翠藓堆蓝,白云浮玉。”一部神怪小说,一部修炼故事,怎么会这么多对仗句呢?诗词对仗我不大懂,我只知道一个历史的大趋势。那就是唐诗、宋词、元曲、明小说、清对联。越是阴阳失衡的时候,越是需要调和阴阳,所有文体的流行,都是跟这个阴阳逐渐失衡的大趋势吻合的。到得清末,已经阴阳分崩离析、文失其刚、武失其传,盛行对联、以调和之。明代盛行修道,多不入门径,阅读阴阳平衡的对仗诗句,自然也有调和阴阳的功效,宋词的节奏、合乎人体韵律、合乎天地的气息,唐诗圆润无方、浑然如丹、天然就是修炼人的境界,而古老的《诗经》,看似质朴、其实更不一般,每一首都天然合乎易经的卦象。

每一种文体,自有他应在的境界,不在那个境界的人,就算模仿了文体,仍然是空有其表,跟这种文体真正所在的境界对不上号,那么看上去自然就空荡荡的。现在人再聪明绝顶,也写不出来诗经那样的境界,也写不出来宋词、唐诗的境界,也写不出来明小说的境界。不在那个境界,自然写不到那个境界。中国古代文化有趣的地方,就在于此,有境界。这个境界就是这个物质结构所促成-分层。

那深邃的又似乎是触手可及的悠然韵味,你看得到、体味得到,就是捕捉不到。

所以我觉得,《西游记》作者被后人给低估了,他的《西游记》、里面的阴阳对仗、诗词境界,可以使读者们,在阅读的时候,不知不觉的,调和气息、和合阴阳。那么多人喜欢他,津津乐道数百年,在我看来,并不只是小说内容的生动有趣,他有着这种隐形的调和剂。如果翻译成外文,我相信,这些隐形的因素会被失去大半。

且看看花果山都有什么珍禽异兽。彩凤,麒麟,锦鸡,龙,寿鹿,仙狐,玄鹤。其中的凤、麒麟、龙,属于超级祥瑞的动物,据说由于近代消失,现代人无法采信。其它几种锦鸡、鹿、狐、鹤,则为中国常见的比较代表祥瑞的动物。就是么,花果山是祥瑞之地,自然都是祥瑞的物种。这几种动物,属于水陆空都有了。哎,说到祥瑞动物、说到水陆空,您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?对了,是龟。花果山这么集天地精华于一身的好地方,没有古人喜欢的龟。是有点不应该啊。可是作者会遗忘吗?为什么就没有龟?

话题还是回到我们的主角身上吧,看一看石猴的出世。那块有着九宫八卦的九窍八孔的大仙石“盖自开辟以来,每受天真地秀,日精月华,感之既久,遂有灵通之意。内育仙胞,一日迸裂,产一石卵,似圆球样大。因见风,化作一个石猴,五官俱备,四肢皆全。”

按照现在审视神话故事的角度来看:石猴的出世是非常富于瑰丽想象的、同时也是不可能的、如果当真了的话更是荒谬的。但是如果这个世界的结构,真的如神话故事所描述的那样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。可是,如果世界的结构,真的是古人所说的分层构造的,那古往今来一切学说理论,我打保票,全部可以获得一个圆满的解释,全部可以溶为一体,就这么奇妙、就这么不可思议。

且说这仙石与石猴。虽说石猴出世的很晚,但是这个仙石的来历,那可是古老了去了,它居然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,一直是存在的,不管经历过多少劫,多少次毁灭与重建,这个仙石,居然是跟这个宇宙,这个盘古开创的宇宙,是同龄的。

这块仙石,既古老,又灵异,符合九宫八卦,集合十洲祖脉,产一仙卵,化育出来一个五官具备、四肢皆全的,似乎应该是一个人啊!天地之间,人为大。但是没有,它孕育出来的竟然是一只猴子。还有更不可思议的,这石猴刚刚出生“便就学爬学走,拜了四方。”学爬学走不算稀奇,所有的动物昆虫出生后就自然的开始爬动、行走了。但是稀奇的是这只应该什么都还不懂的猴子,马上就不学自通的“拜了四方”!懂得礼仪,这可是连没有经过教化的人类都不懂的事情。这个猴子天生就会礼仪,比受过教育的人还懂文明。拜四方,属于是拜见四方诸神,四方诸神属于地上神,相当于西方希腊神话中的自然神。这个猴子,如果真的没人教它就会礼拜神灵,一个最大的可能是,它一出生就能看见这些地上的神灵。如果这些神灵是属于人类看不见的,那么他们应该都不在人类所在的这个空间。如果猴子看得见,那又反过来说明,猴子不在人类这个层面。

对了,刚才提到花果山有龙凤麒麟,后来这只猴子大闹东海龙宫,东海龙王给折腾的那么狼狈,却不见花果山这儿的龙跟敖广有任何通讯、没有来往,似乎花果山的龙完全不关心四海的龙,四海的龙也完全无视花果山这儿的龙的存在。一种可能的可能是,这些龙跟海龙不是一个体系的。龙怎么还分体系了?当然了,佛教故事中有龙众,道教故事中有龙,虽然大家都是龙,各自属于不同的体系,彼此没啥关系。并且龙还分天龙、土龙、水龙。

《西游记》中,有着很多隐形的伏笔,不仔细斟酌,这些伏笔就是透明人,总让人视而不见。

比如这个花果山,还有很多奇异的草木,青松、翠柏、仙桃、修竹、藤萝、堤草,你注意了没有,有乔木、有灌木,花果山有寒暑但没有人间的季节。“瑶草奇花不谢,青松翠柏长春。仙桃常结果,修竹每留云。”有道是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。”可是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”这句话本来是指由于深山里面没有历法,二十四节气中小寒、大寒已经过去了,还不知新春即将来临。

但是花果山是在海里边的山啊,并不是深山里面。“海中有一座山,唤为花果山。”并且“势镇汪洋,威宁瑶海。”山上和毗邻的海洋、大陆,似乎气候差异挺大。

话说石猴刚一出世,因为目光过于锐利,放射出来金光直达天上遥远的星宿,于是就让玉皇大帝给知道了。刚一出生的石猴,真气百分百,目光炯炯有神是真气充沛。千里眼、顺风耳向玉皇大帝禀报了石猴的来历,说了一番话,又是内含重重玄机。这俩神仙如是说:“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,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,有一座花果山,山上有一仙石,石产一卵,见风化一石猴,在那里拜四方,眼运金光,射冲斗府。如今服饵水食,金光将潜息矣。”

你看出味道来了吗?千里眼顺风耳二神,不但看到了石猴的空间地理位置,还看到了他的出生的过程。看到出生过程有什么稀奇?稀奇在于人家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过去!不仅看到了过去,还预见了石猴的未来!未来是什么,是看到了石猴如炬的目光神奇将很快消失,“金光将潜息矣。”

其次,还有一个。就是石猴眼中的金光,为什么会消失,是因为石猴开始吃它所在空间的物质食物“服饵水食”。石猴原本是个高于花果山这个远远高于人类的空间的,它来到这些个低层的空间,因为开始侵染这个空间的物质,原来的异能就很快被掩埋起来了。被什么掩埋呢?被这低层空间的物质。

 

 

(3)心转福至

 

千里眼、顺风耳二位神仙,看名字就知道他们的特殊才能是什么了。这个千里眼,眼睛不光是看得远,而且还有超级缩放功能,他在天庭上面,跟这个东胜神洲的傲来国,相距不知道几千万里之遥,但是可以精确看到仙石、石猴、并且还可以看到石猴吃的食物是什么。仙石应该至少是以米来度量的,我说最少有个一米方圆,应该不为过吧。石猴呢也算作一米身高。而石猴吃的应该是瓜果松子之类的,就算他吃的大桃子被千里眼看到了,桃子的直径算一分米,够大了吧。按照最小的可能距离推算,假设他们的天庭就在大气层之上,应该算是很近了。内大气层厚度约500公里。一分米比500公里,相当于人们拿放大百万倍的显微镜看微生物。

对了,不是还有一个顺风耳么?怎么他的专长不是听嘛,怎么也看起来了?那么为什么观音菩萨叫观音,不叫听音、闻声菩萨。观音本叫观世音。大家都用耳朵听,菩萨她可以用眼睛看声音。这可是怎么回事儿,是不是神话故事很荒谬?那可能有人应该听说过“通感”这么一个词汇。我说得不是修辞的方法,是一种感知现象。就比如我,从小就这样,如忽然听到意外的响声,同时会在眼前闪过一个彩色的光团,偶尔是在脑海中出现。据说有这类现象的人,为数不算少。说不准,人类的任何想法、话语,在高级的神仙们眼里,都是有模有样、有形有状、一望可知的呢。

且说石猴子自打出生之后,就“食草木,饮涧泉,采山花,觅树果”,跟猴子野兽们过起了真正猴子的世俗生活。小说写这群猴子们很好玩,“抛弹子,邷么儿;跑沙窝,砌宝塔;赶蜻蜓,扑八蜡;”简直就是一群淘气顽皮、天真无忧的小孩子。但是这群猴子还懂得现在人完全都不懂得的了高尚社会活动“参老天,拜菩萨。”社会么,就是因社而会。古代农民祭祀土地神的节日叫社日。

如果说这群猴子们是一群小孩子的话,那小说用对一群猴子的描写,其实是让看小说的小朋友们,了解应该如何生活。你看下面石猴从瀑布中蹦出来之后,张口就说“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。”这句话出自论语,说的是做人应该讲信用。猴子们听了,马上兑现了之前的许诺,尊石猴为王。石猴勇敢的替大家满足了一个好奇心,还意外的给大家发现了一个免费的精装修的超级大别墅,然后猴子们回报石猴做王,享受大王的待遇。有付出就有回报,多么美好的故事嘛。

问题是,这个水帘洞明明有名有号,有家当,分明是一个别人的家。“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。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,镌着‘花果山福地,水帘洞洞天。’”里面不但有齐全的家当,还有修竹梅花。不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,而且小说没有提到有什么灰尘、苔癣。假如被人废置时间长了,应该有灰尘吧,猴子们得先打扫一下。当然,有可能在如此水源充沛的地方,起不了灰尘也很有可能。如果没有灰尘,在如此水气氤氲的地段,长长苔癣应该算是正常的嘛。如果废置时间久了,应该这个水帘洞内苔癣也随处可见吧。从小说的描写中找不到这方面的痕迹。原主人是谁呢?他们一家人怎么消失了,去了哪里?

“花果山福地,水帘洞洞天。”从这个石碣上的字来判断,你看,福地、洞天,这两个词已经非常说明问题了,并且说明了原来主人的身份和地位!

福地、洞天,是道家名词。只有具有地脉、并且地脉直通昆仑山的地方,才能叫福地;因为中国修道人的身体的脉,要能跟昆仑山的脉接起来,他才能修上去。洞天,是直通天的洞,虽在山洞,但其实在天上。修道人,修哪一个派别的道,就寻找那一派别的山、寻找其洞天,前往修道,才修的快,才可修成嘛。那里的山上,有他们那一派的神灵、以及鬼怪、禽兽。当然了,进山人家是有规矩的,而且是大规矩。

但是猴子们就堂而皇之的进驻了。而且似乎在随后的千百年中,没有发生过产权纠纷。这可是奇了怪了,怎么就这么天大的好事儿,让一群猴子给撞上了。

书中有答案呢。“内观不识因无相,外合明知作有形。历代人人皆属此,称王称圣任纵横。”历朝历代的人们都是这样,因为看不到自己的思想念头、没有形状、很虚无,因而不知道应该内察自省。而当人的思想观念一变,那么外面的周围环境,马上就会跟着变化,产生人能看到、感觉到的有形的变化。其实所有的人,都是这样,应该是可以这样主宰自己与环境,等于是一方之王。

这石猴,有了为众担当的意愿和勇气,并且果断的付诸了行动,这就是首领气质的。如果那一刹那,石猴犹豫了、放弃了,这近在咫尺的洞天福地它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发现了。因为还有一个秘密,就是说,这洞天不一定是一直在那里存在的。就跟那些名山一样,里面有若干的修道人的洞,但是咱们几乎永远没有机会见到,只是在很特殊的时候,才会出现在我们这个空间。对了,就像海市蜃楼一样的存在。

那群猴子们,在这儿生息了不知道多少岁月,它们又悠闲、又无聊、又天真,花果山这块地方,估计哪棵树下有几个蚂蚁洞,都是门儿清的。可是在此之前,它们竟然没有想到过探寻一下这股山涧水的源头?它们不知道山涧源自哪里?我觉得是不太可能的。

其次,小说中有一句诗“今日芳名显,时来大运通;有缘居此地,王遣入仙宫。”这首诗说得明白,是因缘际会、猴子该当进驻此洞;这是仙洞,不是平日人们惯见的山洞,里面以前居住的就是仙人,今天能进去的,也仍然当是神仙;最后,很重要的一点是,水帘洞出现、老猴子脑袋中忽然浮现的奇想,都是“王遣”,也就是上面还有一个看不见的“王”在运作、在安排、通过往猴子脑袋里放置一个念头,驱动他们去发现、去入驻。于是石猴成了美猴王,有了王的猴子们,“不入飞鸟之丛,不从走兽之类”,脱离了低级鸟兽的行列。美猴王,开始走上醒悟的路途。

 

 

 (4)猴王出了道心

 

《西游记》故事生动有趣、游龙一般,但是章回题目与随处可见的诗,却是让人看了心惊不已、如同大地上虬劲却又沉默的龙筋龙脉。故事,是人间的层面的,我的意思是人间层面可以理解的。回目与诗歌,则恰好是上层的对应的实质。这个不同寻常的故事,之所以是修炼故事,一个理由乃是,故事中人物的每一个心念、行动,都同步转动上层的“齿轮”。并且,作为回报、作为响应和反馈,上层的齿轮再演化出下一步的下层空间的变化。

当然了,中国古典小说,比如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封神演义》、《红楼梦》、乃至《隋唐演义》、以及其他众多的小说故事,均有此特点,这是中国传统小说故事最具特征的一个特点。只是其它小说故事,都没有《西游记》这么的步步紧扣、如影随形。

中国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人们,意识观念都是立体的、分层的,这是现代人们尚无法理解的。古代的宇宙观是立体与分层的,考虑问题也是多层面齐下的。《易经》、《春秋》,不都是立体的吗?易经是立体对应体系的理论,春秋是天、地、人间大事的多层互涉互动的现实例子。《诗经》则是反映了日常间这种互动与生活的直接联系。从这个角度,所以我认为《西游记》特殊,并且他的特殊,还体现在有着非常通俗易懂的一面,这个跟四书五经是不一样的地方。

“金丸珠弹腊樱桃,色真甘美;红绽黄肥熟梅子,味果香酸。鲜龙眼,肉甜皮薄;火荔枝,核小囊红。……”每当读到瓜果宴席的句段,就一方面感叹于品种丰富得一塌糊涂,一方面嘴巴里止不住的口舌生津。不读《西游记》,不知人间还有如此多的美味,而且每种果实的色香味描写一应俱全。

且说美猴王,天真烂漫了300多年,忽然有一天乐极生悲、怆然涕下,咋的了?他忽然有了远虑,这远虑、还立刻带来了近忧:“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,不惧禽兽威服,将来年老血衰,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,一旦身亡,可不枉生世界之中,不得久住天人之内?”并且猴王这话一出口,也引得猴子们忧伤悲啼起来。是啊,你从哪里来、你现在哪里、你到哪里去?这可是一个人间的永恒之问,不但是人,凡是生灵,似乎都可能产生这样时间长度跨越他生命的意念。

人类的历史,通过祖辈相传的故事流传,流传中,越来越悠久的生命,以历史故事的方式、进入人类的身体,就这样,一代代的承传下去。人的生命,因此而跨越他短暂的一生。可是一个生灵,对自己的起源与未来的思想,让他的意念,就这样触及了宇宙的开端、与宇宙的终结。

然后一个通背猿猴看到大王出了此念,就说出了只有找神仙、学法术,才能躲过轮回、不生不灭。猴王一听,毫不犹豫的就决定了,马上放弃当前的无量之福,寻仙访道,并且无畏艰难险阻。猴王就这一句真念肺腑话,可了不得了——“噫!这句话,顿教跳出轮回网,致使齐天大圣成。”

话说,猴王这修道一念,就惊天动地了。为什么这通背老猿,早就知晓轮回之苦、修道之途,如此睿智聪明的老猿,为什么他没有产生修道之念呢?并且,为什么这么多猴子,也聪明了得,马上就听懂了老猿的话“鼓掌称扬”,显然是他们非常明白猴王此行是如何的生死相关,却他们一个都没有动了修道的心?

再往回说,美猴王之所以称王,是他发现了水帘洞,为猴子们安身立命了。为众生安身立命的就是王。但是就凭这一件事,众猴子就毫无贰念的,让石猴做了300多年的王。并且从后面的故事中我们还能得知,在猴王走后的数百年中,猴子没有再推选新的王。等到石猴子成为了被压在五行山下的齐天大圣、以及后来去取经,几百年仍然没有出现新的王(六耳猕猴不算,那是骗子一个)。这个又是为什么呢?

当然了,在我看来,能在花果山的生灵,都是有些高贵气息的,比人间的一般的高人逸士,都要淡泊、高雅。可是,风格高不应该是他们不再另立猴王的原因。

王的概念,古今大不同,大不同啊!美猴王修道一念,惊天动地。怎么个惊天动地了?因他这一念,天时地利都跟着动了。怎么动?慢慢说。这猴子就用枯松编了一个筏子,就弄了跟竹杆儿作蒿撑筏。这个自打出世300多年来从来没有离开过花果山半步的猴子,就这么大的勇气,要跨过不知边际的汪洋大海、要去从来没有去过的遥远的大洲,换作现在的人,估计想一想都会觉得发抖吧。并且,一个没有航海经验的人,应该不知道风季洋流的规律,他就这么样的贸然出发,就凭他这小筏和小竹杆儿,估计在海里碰上几个浪头就散架子了。猴王下海,也带不了几个瓜果,如果饭量稍大,说不定两天就吃光了,而且一旦下海,还没有淡水喝。换做你,敢不敢这么玩?

但是因为他的志念珍贵,天公就是愿意作美、“运至时来”,一,恰好给了他必须的东南方、而且是“连日的”。二,小破筏也没破,估计是老天拿捏精准、风力精当的恰好。三,就那么精准的把他送到了南赡部洲。由于所到的南赡部洲不是有高人的地方,于是猴王未见道门,先行云游吃苦了八九年。然后有一天猴王忽然拍拍脑袋,觉得应该他需要寻找的神仙在另外的大洲,下海漂泊,于是又巧的不得了,又搭上了顺车风,顺顺当当的到来西牛贺洲,从南赡部洲到西牛贺洲,我猜十有八九是“连日的西北风”。你看,又是老天作美,有意送他去西牛贺洲。如果不是老天作美,特意帮忙的话,那就会给他个东北风、北风、南风什么的,让他回老家去,跑到北惧芦洲去,或者就往南去海里漂吧、漂不动了喂鱼得了。

动了修道一念,真是天地尽皆知。如是正念,真的是天地都帮忙。这就是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一个概念、上下贯穿。

 

(5)高下立现

 

猴王为了参访仙道,四处奔波,一转眼都十年过去了,愣是虾米也没有碰到一个。可是他依然信心膨胀膨胀的,毫无灰心回头之念。你想啊,一个本来享着天大福份的头领,忽然间就撇下荣华富贵,头也不回的就要走修炼的路途,十年中,这猴子整个一个无家无业无分文的流浪汉。并且,在山上那清凉福地还好说,一头扎到世俗的人间,整天遇到的都是些为了名利争夺纠缠不休的人,“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,更无一个为身命者。”面对这么多世俗诱惑,换作别人,估计早就成家置产、兴旺发达了。并且猴王的家乡,多的是名贵的水果、特产,而且常年不断,搞个海上贸易,发财成名对他来说应该实在是小意思。这猴子真不愧是猴王,世俗的荣华富贵对他来说真的就是浮云,一丁点儿的吸引力都没有。

十年的探访、流浪、吃苦,我觉得,如果我是神仙的话,会认为足够证明这猴子的毅力和决心了。是的,当他离开这个沉迷俗世苦乐与恩怨的南赡部洲之后,老天就送他去了西牛贺洲。然后果然就到了他应该到的地方,一处奇异的山界——灵台方寸山。

猴王爬到山顶,发现这个山,跟他家的花果山差不多一样的不入俗流,而且这猴王居然还会看风水,发现这个山的山峦起伏、竟是一条龙脉。猴王因此断定,这里必定有他一直在寻找的世外高人。

说到风水,看风水跟测八字、看手相面相一样,相士们的水平参差不齐、悬殊巨大。本来就有点离奇、再加上不同水平的人说法不一,乱七八糟的说什么的都有,这就让很多脑袋不开窍的人,觉得荒谬绝伦。

对呀,似乎的确荒谬呀。这猴子几百年没日没夜的整天在花果山泡着,怎么忽然间无师自通的懂了风水学了?不合道理的嘛。是这样的,身体、思想的脉开了的人,自然的、不知不觉的就会懂得很多别人需要辛苦学习很久才能学会的东西,而且有人学再久还不定能学得会呢。这就是开窍和不开窍的问题了。开窍不是一个比喻或形容,是真的开窍,开启身体的那些有脉络对应的表面接口:穴位。

开了窍的人,思想和身体,能跟周围很多事物沟通上。读圣贤之书可开窍,习武可开窍,一身正气的人、日积月累的也可以开窍。在过去,开窍是多么寻常的事情呀。现在世上的人,开的窍不多,也很偏颇,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专才。有人就是会读书、读得如饮甘醇,有人就是会考试,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精通考试,有人就是会做生意,有人就是会算命,有人有语言天份,有人有习武的资质。

这个现在的学科、现在的人们之所以越来越细分,越来越专门,乃是身心的很多窍,已经被堵上,已经封死了的缘故,可不是因为社会进步了、科学发达了。您要是这个看法、认为是发达发展了的话,啧啧,很同情的说,您也没开窍……

对这种看法有疑虑是不?往下看,分晓就要可见了。然后就在山巅上的当儿,猴王忽然听到有人在唱歌儿。听了半天,听得猴王心花怒放,因为歌儿唱的是恬淡悠然的樵夫生活。歌词优美、意境悠然,描述的是虽然艰苦、却是返朴归真的人类的心境。看得我都觉得心旷神怡、悠然神往。

然后发生的故事就有趣了。猴王认为能唱得如此神仙意境歌儿的,一定是个神仙。那樵夫倒是实在,告诉猴王这是一个神仙教他的,用于化解烦恼、调节心情的“心药”。据樵夫所言,这樵夫,跟猴王一样有修道的心,却因为要奉养他放不下老母。作为独子,母亲和志向,成了他人生的两难的选择,孝顺的他,一衡量,还是养活可怜的妈妈比较迫切、实在,修道还是不那么迫切并且有点渺茫,于是就放弃了修道的选择。

这就是他跟猴王的重大区别。猴王为了寻仙访道,放弃的可比他还大,放弃的可能是别人一辈子、十辈子的福份都换不来的。

但是修道一定会要放弃他的母亲吗?在他看来,是的。在所有人看来,都是的。这就是人世间一个最大的迷障。是呀,修道是高贵的志向,为了高贵的,怎么要做残忍的割舍了?修道是放弃自己的利益与生死,怎么要放弃别人做代价的了?

修道真的是难啊,难在刻骨铭心的选择与割舍。但是这一切,都是修道入门的第一道试题。这问题的答案,根本不在尘世间。就像现在小孩子们喜欢玩的脑筋急转弯一样,答案是令人意外的。一,修炼只能对亲朋好友有益,根本不可能产生损害。二,当你真的要修道了,一切都会跟着改变的,这个困境很快就会被解决,也就是随着你的意愿改变。三,最重要的是,修道和与人为善,是一体的,不是可以分割的。放弃修道,放弃亲人的死活,选择放弃任何一个,都是错的。但是选择修道,与选择回报亲人的那个念,不能是情,应该是那一刹那出来的一个更高尚的善念。

然后高下那还不立刻就显现了嘛。樵夫有修道的根基、缘份与机会,甚至是守着神仙,却入不了神仙的门。那猴王,却一念不生的、直线思维的,直奔大道而去了。

然后发生的故事更有趣了。猴王到了人家门口,人家的祖师在院子里的屋子里,就感应到了他的到来,甚至是感应到了他来的目地,也就是感应到猴王他的思想。你说厉害不厉害?你觉得这事现实中可能不可能?

修道人的脉、窍,开的越来越多,他脉所延伸的范围,越来越大。只要是他范围之内的,他全都能感觉的到。他的脉就像无处不在的网络和眼睛一样。别说人家一个大道修成圆满的祖师了,练武到一定境界的人都有这个能力,只不过是没有他这么厉害,比他差很远而已。

好一个猴王,就要显露真容了。

 

(6)第四类接触

 

灵台方寸山,此仙山照样是灵异非常,仙物丛生,不但有花果山有的珍禽异兽、仙草灵株,还有花果山没有的狮子、大象,金狮玉象,这里的狮子,居然是金色的,据说佛国世界中的生物,才都是金色的;大象,居然是玉石一样的,估计是晶莹剔透吧,据说三界之巅的生物,才是玉石一样晶莹的。这两样奇异的动物,应该是人间没有。

仙洞门口的崖头,有一座巨大的石碑,说是三丈高、八尺宽,刻了十个字。那估计每个字儿就是将近三尺高,然后四五尺宽总是有的吧。那就是每个字都有半人高,真不知道这么巨大的石碑是怎么立起来的。

碑上的十个字是“灵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”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灵台是人身的一个穴位、位置对着心脏,方寸就是心脏。斜月三星,也恰好对应心脏的“心”字。整体上这十个字,说的都是心。这句话字谜一样的话,许许多多的人都看出来了是指人的心。但是懂得修行的读者,可能更明白,为什么心是山,也是洞。哎哟,这个说起来,可就太多太多了。人心既是山啊,巨大的、阻挡你的眼界的山,压着你不让你提高的大山,看到这个心山,想到曾经修炼路上的种种不堪回首……。可是心也可以是洞,脉路一样的通道。有人心、有道心嘛。前面的老通背猿不是说了嘛,猴王出了寻道的心这属于“道心开发”。这个开发,可不是现在的经济开发,或者再挖掘挖掘、寻寻宝。开发,是打开了、生长了。

到了洞门前,一向无惧、勇往直前的猴王,却忽然间拘束起来了,看勾多时,不敢敲门。然后还躲在一边的松树上、吃松子去了。你看出来了么,猴王已经跟洞主,有了远距离的接触了。两个人无声无息之间,已经打了照面,有了接触!

为什么这么说呢,且看出来招呼猴王的仙童怎么说的,仙童上来就说,人家师父正在给众徒弟讲道的当儿,忽然就吩咐徒弟说“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,可去接待接待。”咦!这不正是跟猴王在门口徘徊,连门都不敢敲一下,也不回头离去,就跳上树去等待,对应上了吗?

还有,听闻童子一说,猴王一丝丝的惊讶都没有,也没有困惑于为什么人家师父就知道了,只是笑笑说:“是我,是我。”再有,跟随童子进洞的时候,猴王变得更加心态恭敬了,“这猴王整衣端肃”。一连串没有言语、不打照面的“默契”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这猴王的根基,实在是不一般啊。

猴王见得师父,开始表明志向。说起来自己来自东胜神洲,这祖师认为猴王撒谎,因为这里是西牛贺洲,距离东胜神洲实在是太远。猴王就说出自己为了访道拜师、已经飘荡了十多年了。这表明了他的志向和行动,都是如一的、持久的。祖师问他姓什么。猴王以为是说自己的性情,便说自己没有一般人的人情和性子。这个猴王,原来是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,七情六欲何其淡泊。然后说起来姓氏,猴王没有父母,是仙石所生。也就是他没有人的肉身!没有肉身、吃了几百年的三界内的物质,虽然眼睛中的先天金光已经被掩埋,但是仍然本性十足,几乎没有沾染什么情。

再对比一下樵夫、仙童、猴王。樵夫是个孝顺的君子,非常好的人。猴王要他带自己去找祖师,他就非常生气,就很不客气的赶猴王走。如按照佛家说的比较重的人情人心,贪嗔痴,他不贪,但是还是又嗔又痴的。仙童其实年纪应该不小了,只是他已经脱离尘世、悟出了心与物质的关系,“貌和身自别,心与相俱空。”他已经超脱了人的生老病死,“物外长年客,山中永寿童。”这个道童,师父叫他出来迎接客人的时候,正是在讲道,听得正是入神的时候。忽然师父说有客人,并且偏偏要听得入神的他去接待。你说这懊恼不懊恼?为啥不喊别人呢?师父的话不能不听嘛,于是就出来了,这出来接人的时间里,指不定师父又讲了什么玄奥有趣的东西、偏偏自己要落下了。一出门,还没看人就扯着嗓子发起飙来:“甚么人在此搔扰?”你看,他一点好声气都没有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了他私心甚重。为啥师父不遣别人、偏偏点了他的名呢?就是因为他私心重。师父看得清楚着呢。

可是猴王呢,一上来,没有任何攀比,三人高下立现。猴王一天也没有修道,一上来就比这修的出离了尘世的道童还境界高。怎么说呢,他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,我无性。人若骂我,我也不恼;若打我,我也不嗔,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。一生无性。”

所以说,你不服气不行,猴王就是不一般,人家一上来就是高的。小说没有对三人做直接的比较,可是三个人往一起一放,就什么都出来了。这就是高明,这就是最有意境的留白。这个留白留得,啧啧,可能让有的人几百年看的也是白纸一张。

祖师当下就知道这猴子根基实在是好得不得了。就给他取名字:孙悟空。这名字取得也是有水平极了。他是猴子,猢狲,就去了他的兽气、脱了老阴不能化育的顽痴,给了少男卦象的“孙(孙)”字,祖师说:“子者,儿男也;系者,婴细也。正合婴儿之本论。”猴王的心境,恰如赤子、刚刚出世的小孩、婴儿。然后叫悟空呢,这个“悟”字,缘之所归,恰好到了广、大、智、慧、真、如、性、海、颖、悟、圆、觉十二字的悟字。这就是猴王刚一入门即已经具备的境界,前面的九个境界,他已经具备了,只是没有入修炼的门,不会悟。所以他后来自称齐天大圣,虽然常被神仙们拿来取笑,但神仙们都不认为他不称。这个“空”字,就是修炼途中,他所要识破看透超脱的屏障了。

(《西游漫注》第一回完)

作者 挪威龙王 播音 裴殷 绘图 陈惠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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